“热得伤心!”“辣得伤心!”在路上听到四川人这样说,不要被吓到,他们并不是真的“伤心”。曾长期旅居蜀地的李白、杜甫,在各自的诗词中早已用过这个词。
杜甫在《滕王亭子》中写道:“清江锦石伤心丽,嫩蕊浓花满目斑”;传为李白所作的《菩萨蛮》里也有一句:“平林漠漠烟如织,寒山一带伤心碧。”关于两句诗里共同用到的“伤心”一词,许多人都曾产生过困惑,不解其中意。事实上,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的《唐宋词选》中对“伤心”二字有完整注解,俞平伯《唐宋词选释》亦批注“寒山一带伤心碧”的“伤心”是作程度副词,表极致、非常。他指出这种用法与杜甫的“清江锦石伤心丽”句法类似,属于唐诗中特殊的修辞手法。
在大众的固有印象里,四川话直白泼辣、通俗易懂,常被贴上“接地气”的标签。但其实,大量的古语和传统哲思因为独特的巴蜀地缘和历史背景,被完整封存于四川方言的一字一句中。
在四川人口中,工作是“活路”,衣服是“衣裳”,可怜是“造孽”……仔细一想,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表达,正跨越千年,延续着老祖宗们的生活智慧与精神底蕴。
成都街头印有方言的建筑 摄影/C视觉 王了
四川话里封存着大量原汁原味的古汉语词汇。川人说收拾妥当,用的是“归一”,多有考据认为,词源可追溯至王弼《老子注》“万物万形,其归一也”。四川话称倒霉为“背时”,古文中“背时”本指不合时序,《文选・张协〈七命〉》已有记载,民间俗语“人不得时,利运不通”恰好通俗诠释了这一词汇内涵。川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“撇脱”(意为利落洒脱),曾出现在《朱子语类》中:“要之,持敬颇似费力,不如无欲撇脱。”四川话形容价钱便宜的“相因”,在明代冯梦龙的《陈御史巧勘金钗钿》中就曾出现。
另有许多脱口而出的四川方言里,也氤氲着原汁原味的古韵。不妨试着用普通话读一读这些词:恍兮惚兮(意为粗心大意)、清风雅静(意为安静)、落雨淅淅(意为下雨)……是不是咂摸出一股古朴雅致的古汉语韵味?
四川盆地群山环绕,地势相对独立,可谓是天然的“语言保存箱”,滋养出本土的语音与词汇;而历史上数次大规模的人口迁徙,让各地百姓携乡音落脚于此,各地乡音在此交融碰撞,不断为本土方言填充丰富多元的语言肌理。
也许有人说,四川话太过直白通俗,少了几分雅致,但正是这份直白与通俗,才淋漓尽致体现出四川人质朴、通透的生活浪漫与处世哲学。四川方言的珍贵之处,恰恰是这些古典文脉没有被束之高阁,反而接了地气、融入生活。那些古人笔下的生动词句扎根蜀地,在市井烟火中活成了日常。四川话的语言特质,也塑造了四川人独特的性格。随口一句“莫奈何”,不是消极沉沦,而是看淡得失、顺其自然的松弛;轻叹一声“戳脱了”,并不是沉重的怨怼,只是带着几分随性淡然的惋惜感慨;拉长声的一句“随在”,更体现出四川人的自在洒脱、乐观豁达。近千年前,苏轼写道:“便须起来和热吃,不消洗面裹头巾”,如今,四川人还是常说“不消”,仍然把生活过得生动有趣、热气腾腾。语言塑造了性格,而四川人的性格又让古老的语言文化得以代代传承。
时至今日,随着普通话的日益普及,不少年轻人对方言的使用日渐生疏,日常使用各类方言词汇的频次持续走低,部分表达慢慢淡出日常交流。然而,推广普通话与保护传承方言并行不悖。虽然普通话承载着当代社会的重要沟通功能,但方言承载着的鲜活历史缩影,也应当被读懂、被看见。在文化自信愈发凸显的当下,我们更应该重视、“打捞”方言独一无二的价值。这些历经岁月不曾褪色的四川方言,从来不只是寻常乡土俚语,更是流淌在市井烟火里的千年文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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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杨天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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