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秋从口袋里摸出玩具的时候，诊室里的空气好像都软了几分。

几个红红绿绿的小玩意儿，在他手里晃了晃。对面那个几个月大的小不点儿，视线一下子就被勾了过去，脑袋跟着玩具慢慢转。王秋蹲在地上，膝盖几乎贴着垫子，眼睛刚好和小患者齐平。

二十二年了，他早就习惯了先蹲下去，再开口说话，也习惯了口袋里总装着玩具。

可当年那个满头黑发、瘦瘦高高的年轻人，如今头发白了大半。标准的“80后”，硬是被患儿家长叫成了“王爷爷”。今年8月19日，是第九个中国医师节，王秋入选了中央宣传部、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的2026年“最美医生”，也是今年四川唯一一位入选者。消息传来时，他正跪在四川大学华西第二医院康复医学科门诊室垫子上，手里攥着玩具，哄一个孩子向左看、向右看。

身为科室主任的他，脑子里还惦记着拉萨，海拔3650米的地方，还有他放不下的孩子们。

2004年，王秋24岁。华西临床医学院第一届四年制康复治疗学专业毕业，全班十个人，大多数选了成人康复。他去了儿童康复。

原因特简单——实习的时候见过脑瘫患儿，七八岁、十来岁的都有，关节变形，肌肉挛缩，好多都错过了最佳康复时机。他不甘心。

正好华西二院要筹建儿童康复专业，王秋觉得这是个机会。于是他就成了医院第一个儿童康复治疗师。所谓的“科室”，就三个人：一个医生，一个护士和他这个治疗师。诊疗项目，就两个。

2004年，王秋（中）成为华西二院第一个儿童康复治疗师。受访者王秋供图

那时候国外专家飞过来，手把手教物理治疗、肉毒毒素注射、系列石膏技术，王秋和同事们跟着学。但“洋办法”不能照搬，当时国内流行日本上田法，强调姿势矫正，孩子训练起来苦，哭得厉害。王秋他们试着换成英美神经发育训练的思路，往里头加游戏，让孩子在快乐里完成训练。

“不是一来就让孩子躺到垫子上做被动按摩，孩子会马上紧张。我们先抱着玩一会，玩着玩着就开始训练了。”

他接的第一个病人是个早产儿，出生时缺氧导致缺血性脑病，发育迟缓。家长看他那么年轻，小声嘀咕。王秋心里也打鼓，但抱孩子的手挺稳——扶住头和腰，控制住关键部位，用舒服的体位让孩子安静下来。半年多康复训练后，那个孩子追上了正常发育水平。

不过刚开始那几个月，他差点崩溃。

第一个孩子哭，第二个哭，第三个还在哭……王秋那段时间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。孩子哭得想办法，他跟患儿家属学哄娃——怎么抱？怎么兑奶？怎么换尿布？全学了一遍，再把这些细节揉进训练里。遇到新手爸妈，当时还没结婚的他会提前交代：“孩子不饿不饱，尿不湿干净，康复配合度才会更高。”

不穿白大褂的“王叔叔”。受访者王秋供图

头年他不穿白大褂，“因为小朋友一看白大褂，就以为要打针。”结果有次被医院同事当成家属，直到他开口说“我在给他做训练”，才闹明白。后来他和护士把工作服改成了浅蓝色，一直沿用到现在。

王秋的治疗师工作服变成了浅蓝色。受访者王秋供图

2010年，王秋的儿子出生。夜里换尿布、发烧照料等工作，他全包了。“照顾儿子改变了我对待病人的方式。唱儿歌、躲猫猫，当奶爸学的全用上了。”慢慢地，患儿家庭越来越信任他，他也成了团队里哄娃最厉害的“王叔叔”。

同一年，他和团队把引进的技术本土化，开始筹备相关书籍，并于2015年出版《图解婴幼儿神经发育训练技术》。

干了十几年时间，他也倦怠过。“做儿童脑瘫康复做了十几年，培训参加了不少，总觉得缺新的方向。”2018年，他去读了儿科呼吸方向的博士，从神经康复转向重症康复和呼吸康复。“ICU里插着呼吸机的孩子，怎么通过康复早点脱机？重症肺炎的孩子，怎么减少并发症？”找到新方向后，他又来劲儿了。

2021年，博士刚毕业一年，王秋报名援藏。

这个决定让家人挺意外。王秋心里装着事儿——这些年经常有从西藏、青海赶来的患儿，好多都错过了最佳干预期。有个老人带着患脑瘫伴癫痫的孙子来治疗，跟他说“西藏公立康复机构少，希望你们来帮扶一下。”这话他一直记着。

直到医院发了援藏报名的通知，他觉得“时候到了”。

2021年10月，他被任命为西藏自治区妇产儿童医院院长，带着首批援藏队员飞赴拉萨。海拔高，多数人有高原反应，王秋戴着鼻导管吸氧才能入睡，一翻身导管掉了就被憋醒，摸黑戴上再睡，再憋醒。

到了才发现，医院建筑主体还没移交，设备堆在地下室一两年没安装，氧站、食堂、消毒供应室全是漏项，只开了个新冠疫苗接种点。王秋硬着头皮给承建单位和十几家供货商挨个打电话做工作，重新推进医院建设收尾。

2022年底，他带着近三十名专家和当地干部职工一起投入开院建设。次年1月，西藏自治区妇产儿童医院（妇幼保健院）全面开诊，正式启用病房。三年下来，他的体重从一百五十多斤掉到不到一百三十斤，头发白了一大半。

他是康复治疗出身，最挂心的是当地儿童康复医学发展。初到西藏时，整个医院只有一名康复治疗师。王秋把行李箱里自己编的《图解婴幼儿神经发育训练技术》找出来，耐心细致地教当地治疗师。2023年6月，他牵头建成西藏规模最大的儿童康复科和儿童保健科，还特意招了几位藏族治疗师。

王秋在西藏为患儿检查身体。受访者王秋供图

有个孤独症患儿，家长送到区外多方求治，一年花了几十万元还效果不佳，听说拉萨开了康复科，回来配合系统训练，申请门诊特殊疾病医保，一个月自付只要两三千元。

西藏义诊时，王秋为一名坐轮椅的患儿做康复评估和指导。受访者王秋供图

援藏期间，他依托华西二院搭建西藏自治区儿童发育临床医学研究中心，获批多项国家级、省部级课题。组织一百多名本地医务人员赴区内外进修，他和团队手把手带徒。还推动设立了高危孕妇待产区，提前一个月将高危孕妇接到医院免费住下，“就怕路途远，在路上发作。”

“三年两个月。除了四川，西藏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。”2024年12月30日，离任欢送会上，王秋讲着讲着就哭了，“一次援藏行，一生西藏情，西藏是我的第二故乡。”

2025年初，王秋回到华西二院，立即投入到门诊和治疗工作中。同年，担任康复医学科主任、党支部书记。

同事们发现，患者家属开始叫他“王爷爷”了，他说话的语速也在变慢。“这是缺氧环境下养成的习惯，说话、做事之前，都会多思考几秒。”

2026年，“80后”的他常被患者家属叫作“王爷爷”。赵明/摄

康复医学科从当年的三个人发展到九十多人，诊疗项目从当初的两个，增加到近百个。如今，还在筹备建立脑机接口和神经调控中心、推进体姿体态矫正项目。

儿童康复的效果是“慢”的，不像有些治疗立竿见影。

这些年陆续有年轻的康复治疗师适应不了离职。“一个孩子做了很久康复，可能也没有太大变化，我们心里那关最难过的。”王秋理解，但也总跟年轻人说：“我们不是神，不能把所有孩子治好。可你看，不会自己吃饭的孩子，突然有一天能拿勺子吃饭了，这对他的家庭来说，就是天大的进步。”

王秋在华西二院儿童重症科为孩子进行床旁康复训练。赵明/摄

二十二年来，他见过太多缓慢到几乎看不见的变化，见过太多在绝望边缘被一点点拉回来的家庭。所以他才会一遍遍蹲下来，平视孩子。

“孩子慢一点也没关系，只要还在往前走。”他的话感动了很多患儿家属，因此大家都说，“王爷爷”的口袋里不仅装着玩具，还装着爱心、耐心。

王秋跪在诊室垫子上轻柔地引导孩子。赵明/摄

回来一年半，他始终牵挂西藏。在成都看见日喀则来的患者，他会主动说“我去过你那儿”“我知道从县里到日喀则要大半天，再飞成都有多远”……如今，王秋兼任着西藏自治区儿童发育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主任，他时不时去西藏跟进课题，继续相关研究。

王秋取得的部分荣誉。赵明/摄

提起家人，这个从医二十二年没被投诉过一次的医生，给自己打分——“院长”“科主任”85分，“医生”90分，作为父亲和丈夫，只打75分到80分。

“孩子习惯养成最关键那几年，我缺席了。”这是他在受访中少有的停顿。刚援藏那会儿，孩子妈妈也忙，儿子刚上初一，住校打电话回来说肚子不舒服，说想家。王秋在拉萨干着急，只能让父母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守着。“现在我只要在成都，周末就一定去送他。周五接不了，周六有时也不在，但周日我一定要去陪一下。”

错过的陪伴，好像都化作诊室里更多的耐心。他分享过，当年抱过的第一个患儿，现在已经上大学了。“如果回到24岁，我还是想说，无悔于从医之路，无悔于从事儿童康复专业。”

诊室里，新的小患者来了。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玩具，习惯性地蹲下去，声音温和——

“来，让‘王爷爷’看一下。”诊室里的空气又一次温柔下来。

编辑：龚紫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