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大渡河，水绿得发黑。浪头拍在岩壁上，回声在峡谷里荡来荡去。

泸定桥西桥头，82岁的吴全清在练嗓子。没伴奏，声音有点沙，调子拖得老长：“飞夺泸定（桥）时间紧，昼夜大雨不休停……”唱到这句，他停下来，指指脚下：“红军，就是在这里冲锋的。”

脚下，13根铁索横跨大渡河。桥长103米，桥面距水面近15米。桥板铺得不密，缝隙里能看见天空的倒影。扶着铁索上桥，木板嘎吱作响，晃动从脚底传到心口。桥中央，还有游客俯下身贴着桥板，感受当年战士们夺桥的艰险。

91年前的那个5月，这座桥上没有木板，只有13根光溜溜的铁索。22名勇士凭着一股劲，攀索冲锋，冒着枪林弹雨冲向对岸。那一战，改写了中国革命的命运。

这股劲，至今也仍在泸定每一个为生活奋斗的人身上。91年，山河容颜变了。当年攀索冲锋的勇士大概也不会想到，脚下这座充斥着炮火与鲜血的桥，日后会成为这座城的“客厅”。

这股劲，就是一往无前。

吴全清唱了一辈子，还在唱。

飞兵夺桥：铁索上的生死突围

22人攀过13根铁索，改写中国命运

吴全清是四川省泸定县杵坭村人。上世纪70年代起，他走村串户收集红军山歌。这些歌没谱子、没文字，老百姓随口唱、口口相传。他一首首记下来，没曲子的就自己谱上。最让他放不下的一首，叫《红军飞夺泸定桥》。

91年前的大渡河见证了那一幕。5月29日清晨，红四团按时赶到泸定桥西岸。对岸守军已拆走桥板，13根铁索光溜溜地悬在河上。

22名勇士手持短枪、背插马刀、腰缠手榴弹，冒着弹雨攀上铁索。子弹打在铁索上铛铛作响，三连跟在后面，一边铺桥板，一边掩护射击。突击队冲到桥中间时，敌人放火了。东桥头燃起大火，铁索滚烫，烈焰封住去路。

连长廖大珠一跃而起，带头冲进火海。后面的人跟着冲，穿过大火，抽出马刀和敌人拼上了白刃战。

这是惊心动魄的一战，这是载入史册的一战，但单看战斗过程，从冲锋号响起到夺下泸定桥，22名勇士仅伤亡4人。直到泸定城守敌大部被歼，也仅用了两个多小时。

为什么这一战如此迅疾？事实上，飞夺泸定桥的“夺”，已经到了战斗的后半程；前半程，是从“飞”字开始的。那是另外一种惊心动魄。

1935年5月，红军来到大渡河。安顺场只有一只小船，几万人靠船渡河，最快也得一个月。后有追兵，前有天险，中央军委决定：兵分两路，左右夹击，夺取泸定桥。5月28日凌晨，红四团接到新命令，必须在一天一夜把剩下的240里路赶完。

“过不去，意味着红军将处于生死边缘。”泸定县委党史研究室主任涂通栋说，240里山路，相当于3个马拉松，不到24小时，怎么可能走完？

军令如山。“走完二百四，赶到泸定桥！”团长黄开湘、政委杨成武带着全团喊破了嗓子。

天黑了，下着雨，身旁是滔滔大渡河。红军解下绑腿互相拴着，否则打滑就会掉下悬崖。

对岸就是敌军，他们也在赶。跑不跑得赢敌人，意味着夺桥时遭遇多大阻力、牺牲有多少，更意味着能不能夺下桥。这是红军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行军速度。这个纪录，后来被挑战了很多次也没有成功过；这个纪录，是用命换来的。

那一夜的故事，吴全清从小听到大。5月28日深夜，红四团摸进杵坭村许家店子，下着大雨，道路不熟，村民许昌龙自告奋勇带路，天快亮时把红军带到了泸定城西街。一位战士握住他的手连声道谢，掏出银元。许昌龙说什么也不肯要，推让再三只收下一枚，又提了个请求：“把你手枪上的红布给我一块，我包起来做个纪念。”

那枚银元和那块红布，许家塞进墙洞里，再难也没动过。几十年后从墙洞里掏出来时，上面结满了蜘蛛网。

“这不是钱的事，是情。”吴全清说。

夺桥胜利后，毛泽东说，“我们的行动已经证明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红军不是太平军，我和朱德也不是‘石达开第二’，蒋介石的如意算盘又打错了。”后来，他在《七律·长征》里写下“大渡桥横铁索寒”。1951年，朱德也为泸定题写过一副楹联——“万里长征，犹忆泸关险；三军远戍，严防帝国侵”。“寒”“险”，说的都是生死一线。

吴全清的山歌里，有这么一句：“翻山越岭放小跑，瓢泼大雨不休停。”这股劲，是“飞”的艰辛与不屈，也是一往无前的底色。明知前面是悬崖、是火海，也要把“不可能”变成“可能”。当年如此，今天亦然。

山野作答：石缝里的产业破局

仙桃在石缝里扎根，樱桃从3元卖到20元

离开泸定桥，沿大渡河往南走14公里，就到了杵坭村。

杵坭村最有名的，是板板桥农家乐。老板邓安美介绍：“以前这儿是一条水沟，一步跨不过去。1935年红军经过，老百姓自发把家里的门板拆下来搭在水沟上当桥，‘板板桥’由此得名。”

2003年，她从泸桥镇嫁到杵坭村时，这里还是贫困村，当地姑娘“避之唯恐不及”。结婚第三年遇到特大泥石流，房子被冲，地也没了。“人家过年走亲戚，我们两个过年就在这屋头刨地。”她和丈夫把石头一块块刨出来，再买羊粪改土。

2017年，邓安美把院子改成了农家乐。2018年雅康高速通车后，游客骤增，她又投资办起了民宿。“从农民到服务员，最难的是转脑子。”邓安美坦言，她常报班到外地学习，回来后再手把手教村里的“阿姐”们摆台、待客。

2024年，杵坭村成立了红颂杵坭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，统一接单、统一派客，把42家农家乐拢成团，抱团发展，经营户户均增收4000元；15名本村劳动力在家门口上岗，人均年增收2.4万元。2025年，杵坭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2.5万余元。

“现在的生活，两个字，幸福。”邓安美说。

到泸定，问到特色水果，仙桃当仁不让。它结在仙人掌上，口感清甜绵软。泸定地处干热河谷，土地贫瘠，水果不好生长，仙桃却很争气。“剪一片仙人掌的叶子，插进地里就能活。”泸定县农牧农村和科技局高级农艺师辜伟介绍，出了大渡河谷，种下去只是“掌”，结不出“桃”。

仙桃果子带刺、皮薄汁多，采摘成本高，保质期短，运输不便。可守着泸定桥这块红色旅游招牌，短板也成了优势。“旺季游客一拨接一拨，仙桃在树下就能直接卖。”辜伟说，“我们还延长产业链，推出果汁啤酒、挂面、威士忌、面膜。”如今，泸定县种植仙桃2万余亩，年产鲜果2200余吨，带动1000余户农户，户均增收5000余元。

当年，22名勇士在光溜溜的铁索上闯出一条路。如今，仙桃在石缝里扎根，在贫瘠河谷里结出“致富果”——都是不认命，都是一往无前。

泸定还有“中国红樱桃之乡”的美誉。吴全清讲了一个故事：当年红军路过杵坭时天降大雨，因纪律严明，不进百姓家，都在樱桃树下避雨。村民十分感动，便将这片樱桃树称作“红樱桃树”。

不过，红樱桃脆甜却娇气，“第二天就会变色”。泸定县借红色资源办起樱桃节，把游客直接请进果园。“以前村里樱桃3元一斤，还得拉到街上卖。樱桃节办起来，游客进园现摘现买，价格涨到了15元到20元。”在泸定桥边摆摊的杨孤旺说。2026年采摘季，杵坭樱桃谷接待游客4.4万余人次，全村樱桃卖出23万斤、144万元，带动民宿、农家乐进账约660万元。

战场上的一往无前，是迎着枪林弹雨夺桥。山野里的一往无前，是从贫困中夺出发展路，从石缝里夺出致富路。

农家乐、仙桃果园、樱桃采摘园……这些河谷里的“小账”，汇成泸定的一本“大账”。2025年，泸定全县接待游客570万余人次，旅游综合收入63亿余元，泸定桥景区迎客近260万人次，大型舞台剧《飞夺泸定桥》累计演出1600余场，“渡河纪”全感互动体验空间里，观众在行走与感官反馈中“亲历”那场战斗。红色的流量，正变成乡亲们的收入。

91年前，红军用血肉之躯蹚出生路；91年后，后人用一往无前的劲头蹚出致富路。战场换了，冲锋的姿态没换。

薪火相传：丰碑前的接力守护

找名字的人没停，讲故事的人已经上场

从泸定桥向北走一公里，是泸定桥小学。

一进门，13根铁链纹样的地砖十分醒目。操场上，孩子们在“重走长征路”跳格子前蹦跳，从“瑞金”跳到“湘江”，从“遵义”跳到“泸定桥”。旁边的“红娃事迹墙”贴满笑脸，写着“像红军一样勇敢”“坚持就是胜利”。

“我们学校的孩子都叫‘红娃’。”副校长范立刚说，学校先后培养出42名“红娃”讲解员，到纪念馆义务讲解了100多场次。

五年级的李静妍考了两次才拿到讲解员证书。有个游客的问题让她念念不忘：泸定桥几百年就靠几根铁链撑着，风吹雨打，为啥不塌？“当时答不上来很尴尬，回去琢磨好几天才想明白。”她说，除了建桥的技巧，可能是战士们的喊杀声，这种一往无前的精神一直撑着它。

而最让范立刚感动的，并不是哪个孩子的惊人之语，而是一件件小事。“一年级学生看见操场上散落一地的篮球，默默全捡回去。”在他看来，红色教育不是把历史塞进孩子脑子里，而是让孩子活出一种精神，“时代不同了，可咬牙坚持下去的劲，什么时候都需要。”

从小学出来，往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馆走。纪念馆前的广场上，立着22座碑纪念夺桥勇士。走近看，只有5座碑上刻着名字，其余17座，碑面空白。

涂通栋每次带人参观，走到这里都会放慢脚步。这些年，他和同事们翻档案、查史料、对着杨成武将军的回忆录一条条核，已基本确认12位勇士的身份。“我最惦记那个叫‘云贵川’的小战士，他十六七岁参加红军，因来自云南、贵州、四川交界处得名。真名叫啥，直到今天都不知道。”涂通栋说，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获得官方认定，让每位勇士都“回家”。

在泸定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段历史。桥还是那座桥，过桥的人，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
傍晚，站在板板桥农家乐二楼露台上，向大渡河上游望去，一道壮阔的红色长桥横跨峡谷。这是正在建设的川藏铁路泸定大渡河特大桥，主跨1060米。往近处看，还有两座桥：1951年建成的川藏公路大渡河悬索桥，是解放之桥；2018年通车的雅康高速兴康特大桥，是小康之桥。

当年，在13根铁索上，红军闯出一条生路；今天，人们在同一条河上飞架起一座座钢铁长虹。桥桥相连，贯通历史与当下，串起了从民族新生到强国复兴的完整脉络。

桥，见证着革命战争取得胜利，也见证着泸定人奔向乡村振兴新未来。

路在脚下，人在路上。

一往无前，从未改变。

编辑：杨琦琪